什么是双积分政策

双积分政策，即“乘用车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与新能源汽车积分并行管理办法”，是中国为引导汽车产业向节能与新能源方向转型而实施的核心制度。该政策通过设立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CAFC）积分和新能源汽车（NEV）积分两套核算体系，建立积分交易市场，以市场化手段激励企业生产节能汽车和新能源汽车，并对未达标企业形成经济约束，是中国实现汽车产业升级与“双碳”目标的关键政策工具。

       近年来，当人们谈论中国汽车产业的变革时，“双积分”是一个绕不开的热门词汇。它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深刻地重塑着整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与发展路径。那么，究竟什么是双积分政策？它为何拥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今天，就让我们抛开复杂的术语，深入剖析这一政策的来龙去脉、核心机制与深远影响。

       一、双积分政策的诞生背景：时代呼唤下的产业指挥棒

       任何一项重大政策的出台，都离不开特定的时代背景与现实需求。双积分政策在中国的落地生根，正是应对能源安全、环境保护与产业升级三重挑战的必然选择。

       首先，能源安全压力日益凸显。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汽车产销国，对石油的对外依存度长期处于高位。传统燃油车是石油消耗的主力，推动汽车节能化、电动化，直接关系到国家能源战略的自主可控。

       其次，环境保护刻不容缓。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深入人心，减少机动车尾气排放、改善空气质量成为全社会共识。发展新能源汽车，是从源头治理移动污染源的关键举措。

       最后，产业升级迫在眉睫。在全球汽车产业向电动化、智能化转型的浪潮中，中国亟需抢占技术制高点，实现从汽车大国到汽车强国的跨越。单纯依靠财政补贴难以持续，必须建立长效的市场化激励机制。

       基于以上考量，在前期财政补贴政策成功培育市场初期规模的基础上，中国政府借鉴了国际上如美国加州的零排放汽车（ZEV）积分制度经验，于2017年正式发布了《乘用车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与新能源汽车积分并行管理办法》，标志着双积分政策登上历史舞台，并随后在2019年、2020年进行了修订完善，使其考核要求更加严格，导向更加清晰。

       二、政策核心：两套积分体系并行管理

       双积分政策的“双”，指的就是两套并行核算、并行管理的积分体系：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积分和新能源汽车积分。

       （一）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CAFC）积分：敦促传统车节能

       这套积分体系主要针对企业生产的全部乘用车（包括燃油车和新能源汽车）的平均油耗水平进行考核。政府为不同整车整备质量的车型设定了相应的油耗目标值。企业所有车型的实际油耗，根据其产量加权平均后，与国家的平均油耗目标值进行比较。

       如果企业的实际平均油耗低于目标值，则产生正积分，代表其节能水平达标甚至超额；反之，如果实际平均油耗高于目标值，则产生负积分，意味着其油耗表现未达国家要求。这套体系的核心目的是“鞭策”所有汽车企业，无论其主营业务是什么，都必须持续降低旗下产品的平均油耗，推动传统燃油车技术不断进步。

       （二）新能源汽车（NEV）积分：强制发展新能源车

       这套积分体系则专门针对新能源汽车的产量与性能进行考核。企业生产或进口的纯电动汽车、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燃料电池汽车等符合标准的新能源汽车，可以根据其续航里程、能耗水平等技术指标，按照既定的公式核算出相应的正积分。积分多少与车辆的技术先进程度正相关。

       更重要的是，政策为企业设定了新能源汽车积分比例要求。例如，某年度要求企业的新能源汽车积分占比必须达到其传统燃油车产量的某一百分比（如14%）。如果企业的新能源汽车积分达到或超过了这个比例要求，则产生盈余的正积分；如果未达到，则产生负积分缺口。这套体系的核心目的是“强制”企业必须生产和销售一定比例的新能源汽车，为新能源汽车市场的扩张提供刚性需求。

       三、积分交易与抵偿：市场化手段的核心体现

       如果政策仅仅停留在核算积分层面，其威力将大打折扣。双积分政策最精妙的设计，在于建立了积分交易与抵偿的市场化机制，让积分具备了经济价值，形成了“胡萝卜加大棒”的激励约束闭环。

       首先，两种积分在抵偿上有明确的顺序和规则。根据管理办法，企业新能源汽车积分（NEV积分）应当首先用于抵偿其自身产生的新能源汽车负积分。在满足自身需求后，盈余的新能源汽车正积分可以用于抵偿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负积分（CAFC负积分），也可以自由交易。而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正积分（CAFC正积分）只能用于抵偿本企业的燃料消耗量负积分，不能用于抵偿新能源汽车负积分，也不能对外出售。

       其次，积分交易市场应运而生。拥有新能源汽车正积分盈余的企业（通常是新能源汽车产销规模大的企业），可以在工业和信息化部搭建的积分交易平台上，向那些积分未达标、存在负积分缺口的企业出售积分。积分价格由市场供需关系决定。这样一来，生产新能源汽车不仅可以直接销售车辆获利，还能通过出售积分获得额外收入，极大地增强了企业研发和生产新能源汽车的内生动力。反之，无法通过自身努力满足积分要求的企业，则必须花费真金白银购买积分，否则将面临暂停高油耗产品申报、生产等严厉处罚。这相当于对技术转型缓慢的企业征收了“碳成本”。

       四、政策演进的趋势：要求逐年加码，导向愈发清晰

       双积分政策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一个动态调整、不断趋严的过程。主管部门通过逐年提高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目标值、提升新能源汽车积分比例要求、调整新能源汽车积分核算的技术门槛（如提高标准车型积分上限、引入电耗调整系数等），持续引导产业向更高能效、更优技术方向发展。

       例如，新能源汽车积分比例要求从2018年的8%一路上调，后续年份要求持续提高。同时，核算细则的调整，使得单纯依靠生产低续航、低技术含量新能源汽车来获取积分的做法越来越难，鼓励企业去研发续航更长、能效更高、真正有市场竞争力的高端新能源产品。这种“水涨船高”的设计，确保了政策能够持续推动技术进步，防止企业躺在低水平上“刷积分”。

       五、对汽车产业的深远影响与挑战

       双积分政策实施数年，已经对中国汽车产业产生了全方位、深层次的塑造作用。

       其一，它强力驱动了新能源汽车市场的爆发式增长。政策创造的刚性需求，使新能源汽车从政策驱动为主，加速转向“政策+市场”双轮驱动。几乎所有主流车企，无论中外，都制定了激进的新能源汽车战略，新产品投放速度空前加快。

       其二，它加速了行业格局的重塑。在传统燃油车领域拥有优势但电动化转型迟缓的企业，面临巨大的积分购买压力和品牌形象挑战；而提前布局新能源的车企，则凭借积分盈余获得了宝贵的现金流和战略主动权。一批造车新势力也借此机遇快速崛起。

       其三，它促进了技术路线的多元化与深化。企业不仅在纯电动技术上持续投入，也在混动技术（特别是插电式混合动力）、燃料电池等路线上加强研发，以寻求最经济高效满足积分要求的路径。节能技术的创新，如发动机高效化、车身轻量化、低阻力轮胎等，也因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积分的考核而备受重视。

       其四，它带来了新的商业模式思考。积分交易本身成为一门“生意”，企业需要像管理财务一样精细地管理其积分资产，预测供需与价格走势，并将其纳入产品规划和成本核算体系。

       当然，政策也带来了一些挑战。例如，积分供需和价格的波动给企业经营带来了不确定性；部分企业可能为了追逐积分而进行策略性生产，与真实市场需求产生一定脱节；如何更科学、公平地设定积分核算标准，兼顾技术先进性与市场普及性，也需要持续优化。

       六、与国际类似政策的对比思考

       将中国的双积分政策置于全球视野下观察颇具意义。国际上最著名的类似制度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推行的零排放汽车（ZEV）积分制度。二者核心逻辑相似，都是通过设定强制性比例要求并允许积分交易来推动新能源汽车发展。

       但中国的双积分政策有其鲜明的特色。最大的不同在于“双轨并行”：不仅考核新能源汽车（类似ZEV积分），还通过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积分对传统燃油车的节能水平进行强制性约束。这体现了中国作为汽车消费大国，在推动产业转型时“两条腿走路”的思路——既要大力发展新能源“做增量”，也要强力改造传统车“优存量”，双管齐下实现节能减排总体目标。这种设计被认为更具系统性和挑战性。

       七、未来展望：政策将如何持续进化

       展望未来，双积分政策仍将是中国汽车产业低碳发展的核心政策工具，其演进方向可能呈现以下特点。

       一是考核要求将愈发严格。随着“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深入推进，国家对交通领域减排的要求只会提高不会降低。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目标值将继续下降，新能源汽车积分比例要求会稳步提升，核算方法也可能进一步向鼓励高技术指标倾斜。

       二是可能与碳市场等 broader 政策体系衔接。未来，汽车领域的积分与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之间是否存在衔接或转换的可能性，是业界关注的话题。这将使汽车产业的减排努力与国家总体减排战略更紧密地结合。

       三是核算范围可能拓展。目前政策主要针对乘用车企业，未来是否会将商用车，或者将汽车产业链上的关键零部件（如动力电池的碳足迹）纳入考量，值得观察。

       四是更加注重积分市场的平稳健康发展。主管部门可能会通过改进积分结转规则、探索建立积分池等机制，平抑积分市场价格的大幅波动，降低企业经营的不可预测性，使政策引导更加稳健。

       

       总而言之，双积分政策是中国在汽车产业管理上的一项重大制度创新。它巧妙地将行政目标与市场机制相结合，用经济手段替代单纯的行政命令，为整个行业设定了清晰而坚定的转型赛道。理解双积分政策，不仅是理解一项产业政策，更是理解中国如何运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组合拳，来驾驭一场波澜壮阔的产业革命。对于汽车行业内的每一位参与者而言，深刻把握双积分政策的逻辑与趋势，已然是关乎生存与发展的必修课。这场由积分驱动的变革，仍在持续深化，并将继续引领中国汽车产业驶向一个更加绿色、智能的未来。